❡那些殺死你的都並不致命

❡那些殺死你的都並不致命
　　
溫開水，服下一顆
對這個世界過敏的藥丸
暈眩慢慢爬上
軟弱慢慢爬上
寫錯的字用橡皮擦
為他們留下一個污漬
在這裡霧霾
以人造雨稀釋
這裡的肺和我的過去一樣灰
多麼好啊你說
你不在意
怎麼可以
那碎裂的彈殼和人格
可以回收任何瀕死的土地
餵他們喝水
讓生靈塗炭又死灰
復燃
用一點希望把人逼到絕境
經常想把眼前的輪胎們放氣
像擤鼻涕
那樣醒
　
後來我就一直睡
不著地
所有人都沉進溫水裡
而我愈來愈輕的靈魂
漂浮成一個夜空中的破口
感到呼吸困難
下起雨來
在雨水中變髒
他們夢中的問候和善意提醒
一切流進下水道
取代其中的
蟲卵和嬰屍
在流浪中
我們都是難民
牛奶醱酵、草地填滿水泥
沒有人允許我
允許我去做一個獨立的夢
　
在極深的冬天
懷有一個淺薄不敗的夏日
我明明白白

❡分不清楚對你是感冒還是過敏

❡分不清楚對你是感冒還是過敏

鼻水終於也長成了鼻涕
終於可以傳染給你
終於明白自己不是一無所有
我還有病
堅固的美好是一種分不清楚
對你是感冒還是過敏
終於神回應了一個噴嚏
就像我
曾經想成為你一生的陰影
終於你也擤了鼻涕
終於我也省了
什麼長長的手續
去你的浪費一生
去你的資本主義

❡他說我們可以把這當成一種過敏

❡他說我們可以把這當成一種過敏
　
要找到你過敏的原因
可以從你七歲的時候第一次迷路來看
第一次你獨自上學的途中
那座迷宮般的菜市場
陌生而新鮮的氣味鋪天蓋地
而恐懼
　
未必是來自匱乏
你不需要害怕
你不曾擁有的東西
那些會失去的都不算
後來你又迷路了幾次
後來你得到方向感
你知道你擁有的那些
不是與生俱來
　
看起來很像的東西
終究只是很像
有些日子的噴嚏是病毒
有些是貓
你嫉妒他們無濟於事
他們隨時都能睡得很深
不必理解似是而非的人
不同情自己
溫柔和善良
在他們掌心的軟肉裡面
藏著艱深的利爪
　
有些日子咬你一口
也只是玩玩而已

❡感覺自己像一棵樹

　
感覺自己像一棵樹
樹了很久不開花
每一年長出一層皮膚
離心中愈來愈遠
羊會爬上來
長頸鹿會吃掉我手上的葉子
人就在我手上掛了鞦韆
把那孩子推來推去
不顧旁邊的河
或是懸崖
　　　
你刻下一些字
好像你來過
意思就是你後來也走了
繞著樹走
假裝迷路了一陣子
迷路是裝不了一輩子的
　　
腳趾沾了泥巴
就慢慢深了一寸
一寸的那種慢
像鞋磨腳一樣
沒有痛的辦法
沒有不痛的辦法
為了適合更深切的痛楚
又長了一層皮膚
　
葉子掉下來
並不是總會爛成泥的
有些鳥會撿起來
在我身上築巢
會被風颳走那種
有小孩來偷蛋那種
只有我還一直站在這裡
　
為她看著河
河裡頭的倒影
倒著的自己
為她乾
著急

＜狗且偷腥＞

＜狗且偷腥＞

做的時候像狗
狗且偷腥
一旦提起生活
你又是隻螳螂
可能咬下他的頭
也可能隨時消失
像個朋友
網上的交談
微弱的光芒
是色
即是空
洞
溫柔的洞
你很好
你一直都在
都在彼端
我配不上你
但交配可以

❡歧異性

　
❡歧異性
　
有人多了一隻腳
有人多了一隻手
無法掌握
多出來的風
跑得太快
又長出犄角
又長出眼淚
不停地跑
不停地掉
鼻子愈來愈長
糖果愈來愈小
彩色的夢裡面
有人一直抽菸嗆我
索性把月亮擦掉
醒不來的
都在裝睡
我摸摸口袋
裡面的裂縫
讓我失去一切
你覺得賺到了的
有人稱之多餘

❡甜美使得人類看起來很髒

❡甜美使得人類看起來很髒

你不會恨他的
因為不懂得愛
又不是你們的錯
又不是懂得愛就會讓你們更甜美
但廉價的死
在沙灘上
原諒被愛過的象
冒充被取走的長牙
讓你的眼淚同於他的
甜美
同於殘暴

❡無法原諒的人

❡無法原諒的人
　
雨慢慢下了半個月
慢慢滲透了一間屋子
前三天還覺得涼爽
接著三天還等著太陽
後來穿上衣服和襪子
發不出乾脆的靜電
到處都是柔軟的那種惹毛
盆栽充滿水分
窗戶充滿水分
柏油路的坎坷充滿水分
公車站的客座充滿水分
整座城市掛滿擰不乾的毛巾
一副要哭要哭的樣子
一副冷汗直流的樣子
還有一副秋天的心腸
來折磨自己
來折磨自己吧
不妨去恨
無法原諒的人
都是壞的
又不夠壞的

我們也曾一起做過一些嚴肅的事呢

我們也曾一起做過一些嚴肅的事呢
－－寫給舊嘉義市公所　

我們也曾一起做過一些嚴肅的事呢
上班開會升旗
也曾吵過幾次架
有人躲過五月的急雨
有人躲過流彈
關於恐懼和戰爭我們也懂得一些

新的房屋被蓋起來了
我們的故事也被蓋起來了
人們陸續搬走
櫥櫃桌椅檔案夾
大鐘停止轉動
足音拖行過幾層樓
仍沉重地迴盪在樓梯間
歲月爬過扶手
雨後的蝸牛
破窗進來的霉味
搬不走的
就一起斑駁
一起陳舊

人們又陸續進來
帶著新的時代和善良
是的這次我們可以一起抵抗
被蓋起來的決定
被拆除的命運

❡死訊

❡死訊
　
你活成了一句反話
午後開始起風
開始雷陣雨
人們躲進各自的騎樓
拍拍身上的句子
鏗鏘落地
　
我睡了一覺
世界還是沒什麼長進
我還是願意相信
生命
總是愈來愈短的馬路
如虎口
一按就痛
一按就能止痛

❡那隻貓再也不會回來

❡那隻貓再也不會回來
　
早晨前所未有的吐露
貓舌上的微雨
把屋簷刮傷
好讓我在痊癒的邊緣覺得極癢
好在雨聲中刺青自己
可以聞到雨的孢子
就可以聞到塵蟎屍體的焦灼
　
做好心理準備
所能夠承受的痛覺
是兩倍的意外
意外的花落下來
被雨水留住
三分之一的我正在放棄今天
該洗的衣服
　　 　
伸出爪子抓不住的癢
你知道小路
知道盡頭
不遠處的公園
只賣假日的早餐店
但那隻貓什麼時候會出現
那隻貓再也不會回來
你只是想想
卻從來沒有準備好
隨時可以為她打開
的貓罐

❡我只是想把你吃掉

❡我只是想把你吃掉

我只是想拔光你身上的羽毛
看你流露一點掙扎
血凝固在毛孔上的樣子

感覺自己像個大人
我只是想
把你吃掉
我只是想

✁因噎廢死

✁因噎廢死

黑箱之中
仿冒噴泉
把刀插進我的胸口吧
魔術師此刻你是
刀光藏進黑箱
大家瞠目掩口
大家坐懷著
誰的小孩不亂
大家靜靜等著
一種排他的死亡
取代自己活了下來
有人說我這就叫做憤世嫉俗怎樣
仍然等著黑箱
裡面的人在黑箱
裡面切開自己
扭腰擺臀
大家大家等著看
一場華麗的鐵板燒
而時間
焦香浪費
就噎住刀光

❡你不知道命運可以

　
❡你不知道命運可以
　
看著你慢慢腐爛的字
好像一個個瘀青突然長出
於心
不忍起來
當你懷裡的卵子
也開始流血的時候
你不知道命運可以
反過來就是
一個熟悉國家的陌生語言
你不相信更好的早晨
你不相信自己值得光
是怎麼抵抗愛呢
就用你們最廉價的經濟
恨鐵不成
就恨路人

❡（艸）

❡（艸）　
　
終於你開始像一頭羊
吃草吃草吃草
風吹在風中
草動
你不動
羊便散落一地
她雙角蜷曲
維持現狀吧牧羊人說
讓草長回來
需要遷徙
需要咀嚼
苦味如何
不殺死一個人
讓她活著以便
令人深表同情
羊毛以外
你一無可取
一如亡羊
以抒情補牢

❡可能是嚴重缺水才會急著下雨

❡可能是嚴重缺水才會急著下雨
　　
天還是空的
雲還沒有團結起來
你不要自滿
就要打雷
就要打雷了啊
不要嫉妒他們
看似乾淨又獨立的樣子
你不要像雨
嫉妒來
嫉妒去
落地都是水銀
帶著重金屬
辜負他們的毒性
你不要急著下雨
把他們弄髒
讓他們流露出
最髒的一面
讓他們學習渴
讓他們所有的渴
都值得被滿水位
深深愛著

　

❡朋友來訊說他改行殯葬業

❡朋友來訊說他改行殯葬業
　
我是忘了鬼
也是幽靈
忘了出門
先上網
查一查今日氣溫
二十三度
很好
我穿多了一件
太厚的靈魂
微微沁汗的四月
我是忘了
或是沒學會過
有時女人
天氣一樣
也是忘了
先上網查一查
很小的心
很小的咬指甲
善於重複
早上說過的話
有時男人
也是木耳
但腿壯
「有需要時可以
找我」
另一朋友
來訊說他在斯德哥爾摩
差點被搶
要我小心
我不會一個人看電影的
走進電影院
總是滿滿的人
除了呼吸
可以搶的
早就被搶
　

✁煙消雲散

✁煙消雲散
　
「愛在於如何失去，而不在於如何找到。」
　
從另一個人眼裡看見自己
像一支新鮮的菸
怎麼灰飛
怎麼煙滅
怎麼充滿新鮮的肺
有人問起你的時候
儘量抬頭
去學一片早晨的草葉
怎麼吐露
學一只含沙的貝殼
上鎖的房間
有人等著
等著煙消
雲散
你就會從房間走出來
像顆珍珠浮現
　

❡痣

❡痣

在我耳朵裡下一場雨
讓我回到子宮
回到最初的黑點
任何一個圓都是孤獨的集合
陽光染指時間爬過身體
影子就藏進頭髮
我愈不能留住他們
他們愈隨著死去的日子長回來任憑
擺布
他們再也沒有人可以忘記
也就沒有人可以想起

我懷著你
像一個過時的胎兒
蜻蜓點水的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