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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11日 星期二

暖身

氣候愈來愈奇怪了,分明已過冬至,多穿件外套竟然要教人流汗,不穿卻又微涼。但我喜歡這樣微涼的天,可以相約慢跑。穿上我最舒服的T-shirt,一邊聽我最舒服的音樂。

只是剛好在這個時候,你出現;或者,你只是剛好出現在這個時候。這兩句話裡隱微的涵義你或許無法那麼確切地分辨,就像所有在我眼前構成的風景一樣,對我們來說都是無以名狀的剪影,難以找到一個貼切的標題將它們確定下來。但是它們如此微妙的差異,卻在我的心裡激盪起極為壯闊的波瀾。

我的包包裡多了一些重量,那是你,借我的或者給我的?有時候我感到困惑,所以我總是試著抽離,試著像個旁觀者一樣,看著我們的互動和說話,那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風景?儘管我很想看清楚當時的表情和語氣,它們卻每每模糊得可以。

然而,也許再沒有比這樣的狀態更好,更值得記念了。年輕的時候我信仰瘋狂的體溫,彷彿那才是相愛一場的證據;而千帆過盡,我再也不需要誰的體溫來證明愛的存在了。我們總是可以找到彼此極相近的頻率,從模糊的風景裡頭,我們勾勒出彼此的輪廓,看見,以至於安心,即便它尚且難以辨識。

是的。流言蜚語。我甚至不需要親耳聽見就可以知道他們說的什麼。你那麼好,我拿什麼與你匹配,只怕連累你的年華來賠,也不夠贖我滿身的鬼魅;我實在不該這麼自以為是,讓你的美好人生浪費在我的自私上頭。所以你不清楚,我就繼續模糊。你知道我的驕傲不能退而求其次,我也學會奔跑之前必須充足暖身。

要是一天你對於這樣的風景欣賞得累了夠了,自然而然也是種起跑前的暖身,時間愈長暖身愈足,相信我們都能明白這些時間的隱喻,而時間也會明白我們的相信。無論後來我們怎麼了,只有回憶無可取代。

崩毀。


又一次,夢見我的牙齒全數崩毀。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去看了牙醫?我並不懼怕看牙醫的過程,從小就開始看牙醫的我,那些摩拳擦掌的器械音響我從來都沒有介意過。只是突然覺得我的人生就像這些牙一樣病重。你知道雖然小時候蛀牙,到了換牙時期可以彷彿重生,但換牙並不是全部的牙齒同時掉落同時新生;他們一個接著一個離開,再一個一個緩慢地回來,但那些尚未離開的病早已附著至另一顆新牙身上繼續吞噬著我。就像那些我尚未來得及分手的病一樣,糾纏,不休。

明明按時刷牙。
我和弟弟因為媽媽不在,爸爸也常不在,很多事情都自己打理,吃飯也是,刷牙也是。就不會餓著肚子,怎麼刷牙老刷不好?弟弟的牙就不像我這樣蛀。或者我是容易蛀牙的體質。有些事情就是這樣,明明拚命地做了每一個被叮囑的步驟,但事情最後卻總是不如想像順利,我根本也不奢求一口潔白編貝般的美牙,只要不蛀牙的健康就好,就算是虛有其表的假象也無妨;但無論如何就是逃不過那些該死的,該來的就是會來。

仍舊進退維谷。如果就連虛有其表都不被命運允許,那麼我,我們還應該要努力去實行那些他們給的規則,走他們指引的道路嗎?如果必須那麼被為難著左右著,我還應該要假設自己是堅強的,微笑著在每一面鏡子前被馴服一般地刷我崩毀的牙嗎?但那句話是怎麼說的:「頭都濕了,能不洗嗎?」一旦稍有遲疑,已是萬劫,不復。

回不去的。沒有人可以,更沒有人可以帶著我回去。我頓時覺得我的人生就像我崩壞的牙齒一樣,只是拖時間而已。他們沒有強健的根基,只有不斷失誤的過去,他們在崩毀,緩慢地無聲地將我帶往死亡。好吧,就算我預期死亡一定並不如我想像的那樣,絕對沒有那麼完美,但還是不自量力地奢侈地偷偷希望,可以有人將我的骨灰灑到我最懷念的淡水。

終有一天,崩毀到了極限。


揣測

  我不知道這算什麼,我不知道還能對你說什麼,我甚至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個什麼。

  似乎在說了許多話以後,我們竟也開始無話可說,或者從來我們就不曾說過,認真說的話。所以我也無從揣測這是不是一個誤會,儘管我真的揣測了那麼一段時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我不知道為什麼,為什麼我會這麼疲憊,為什麼我必須揣測這一切?然而,仍是揣測。

  只是我忽然發現,這些究竟有什麼意義呢?類似這樣的問句在我極度疲累的腦海彈跳,那麼肥碩的魚,是我們的毫無意義所餵養了多久的寵物呢?它們才能那麼精神地彈跳,而我卻愈是疲累了。無從試問,亦無從解答。

  再也不是自然的流動了,那些都變成僵硬生疏的寒暄。還能做些什麼嗎?是不是冬天已無可避免地將這一切失溫了,並且再也沒有復原的時候。我們都被悄悄地卸除了感官,被剝離了皮膚……就讓我們彼此的浪費到此為止。

  誰也不要揣測誰了。

恍惚

說到底,我的迷戀也就是一種源於動物性的虛榮本能;如果說還有點什麼那就應該是貪心了。一種那麼不情願被解釋的虛榮卻又因為被解釋而竊喜的貪心。也許應該有更容易被進去的入口,在一個被進入的欲求那麼膨脹的年代之中,但那就不是我的甬道了,而如果讓你如此容易地進來,也不過是一種更容易的流逝罷了。
  
他們都是這麼說的。如果我能夠早一點知道就好了,但是這早一點,又未必會是形成命運的可能。龍應台女士寫給兒子的信中曾提到:如果你的冰箱裡有兩瓶2升的鮮乳,一瓶的賞味期限是明天,另一瓶則是三天後,你會先喝哪一瓶?是誰說的:『個性決定命運』。一部分人選擇先喝新鮮的,過了賞味期限的牛乳或者泡澡或者澆花;一部分人盡快將明天到期的先喝掉,然而似乎永遠在喝即將到期的牛乳。
 
當然,人沒有完全絕對的選項。還有一部分人貪心如我,往往在兩瓶牛乳之間搖擺不定,口是心非,取捨不得。我該相信我有什麼特別呢?可以確定的是,多數人也許就是我這樣的,至少我讀的那些故事都是,在身體裡頭受到永無止盡的拉扯多過極端的選項。但我卻常常覺得這更極端的兩個極端同時存在,不尋常地堅韌。
 
當我奢望與過去有所切割時感受尤甚。他們說那是無法切割的,妳要如何切割掉一部分的自己,還奢望維持現在的妳?如何能夠呢?除此之外我還有什麼辦法呢?我懷裡那些日記他們咆哮,在我耳裡蜂鳴嗡嗡的低頻聲,無計可施以後,切割不掉揮之不去以後,我陷入深深的睡眠。醒來以後,他們都安靜了,終於遁入更深更深的遠古岩層?到達我始終未能搆著的彼岸,等待我?無論如何,他們是模糊的了。午後的陽光折進來,光影之間原來總要隔著什麼,彼此才正式存在。
 
於是,我終於也日漸模糊了。搖擺不定的時候更多,貪心的時候更多,絕對和絕對互相對峙的時候更多。當我發現自己忽然間分不清楚現實和夢境的分野,已經太遲。這樣的我從哪裡生出勇氣呢?去相信去面對去毫不保留去義無反顧?如果你真的明白我會怎麼做?
 
忽然像是一場高燒,似退未退。
 

2008年7月15日 星期二

是一座海。

 


 


 


 



  我開始發胖,因為身體裡住進了一隻小鯨魚,一隻兔子,還有一隻蜘蛛,一隻酒瓶,一隻玫瑰,一隻手,以及一隻小鬼。而其他原本存在,理論上應該存在的器官和虛無的回憶感觸等等,卻在這一截被剪輯的發胖時日,不知去向。這些取而代之的動物們,也許一開始就將他們果腹了。由於記憶也一併失蹤,我根本無從追溯起,絕非推託。



  是一座海,偶然一次海嘯我才驚覺,像是突然發作的氣喘,而我毫無防備。一些船和一些鳥向我索取一些魚獲,我不得不給,儘管我如此貧乏卻仍努力裝成大方的模樣,面對他們。偶爾暴風雨,偶爾陽光,他們自顧自地侵入我,然後自顧自地將我打發,我的怔忡被鹽分和黑夜壓抑下來。又像是一種背對,當我胸口微微悶痛起來並且被醫生診斷為脊椎側彎,我從鏡子中看見他們有時輪流坐在我的肩上,雙腳垂落在我胸前晃來晃去地前後擺盪。



  還有一個洞穴,曾經有隻柔軟的小獸,讓我嚐過美好的滋味。現在是那蜘蛛盤據其中,後面是兔子,時不時奮力在他所佔據的地盤彈跳,彷彿初見彈簧床的孩子,非得過過癮不可。而前方洞穴裡蜘蛛勤奮盤結的蛛網一漲潮就衝散,然而他不曾偷懶怠惰,只是一邊重新結網,一邊喃喃,通過蛛網的說話都被裁成不完整而沙啞的碎語,反正也不再有人豎起耳朵傾聽,我們便都不以為意。



  其他的動物們將我的身體撐開,各自找一個角落安置自己,餓的時候歇斯底里地在裡面沒頭沒腦衝撞,常常是午夜酒精們都將夢境沖洗成乾淨的底片,無聲播映,一個佈滿血漬的靜默,往往還有一天一天深沉的黑眼圈。有時候他們安睡,而我以為寧靜的午後,我不敢回到沙灘,深怕一不小心留下腳印,將面對接踵而至的自我質問,他們並不那麼喜歡海,因為錯過最適合學習游泳的年紀而畏水,因為海水的味道讓他們對於沉默的記憶頭痛欲裂。



  慶幸的是有這隻小鯨魚陪我。她的溫度很暖和,夏天會從鼻孔中噴水為我製造水花,像我替她或者我們拍照留念時,銀色的閃光燈。可是有一天她學會用腳走路,雖然並不非常平穩,我知道她走出這座海只是遲早的事。我不感傷,我很開心,當我學會開心的時候,我已經離海岸線愈來愈遠,愈來愈遠,直到有一天,徹底昏睡成一粒沙,偶爾有人赤腳走過也不至於扎疼他。



2008年3月15日 星期六

 


我所居住的房子是舊式牌樓,二樓有一間狹窄的廁所,沒有衛浴設備的那種。我很喜歡窩在裡頭,沒有潮濕的困擾;我討厭地板濕淋淋的感覺。在乾爽的廁所裡或坐或蹲,點一支煙,腦袋總是可以運轉得很順暢,很像電影預告片那樣,一幕接著一幕迅速得有種旋轉起來的錯覺,有時甚至感到暈眩,但也許是香煙的效應也說不定。煙癮就像是輕微的毒癮那樣,也許是種瞬間逃離的快感,但我真的覺得自己因而去到了某個地方。跟思考一樣;之於菸,極度封閉的空間是催化劑。

 
腦子裡突然浮現一個聚會畫面。她對我說:「第一眼見到妳,只覺得妳應該不是會依照社會期待而活的女生。」有時候雖然覺得自己反應靈敏,但碰上別人眼裡的我,也只有傻笑。所謂反應是訓練出來的,可能是看書、看電影或是看過某個人對類似的事情做過某個反應而讓人印象深刻,於是便有意無意地學習起來,我想那應該就是模仿的本能。噢,原來遇上這種事情應該要做這樣的反應。自然而然就成了自己下次碰上這種事情的反應了。反應跟反射動作是恰恰相反的,反射是不需要學習模仿的生物本能。

 
我因為聽見是期望被理解的模樣的說法而竊喜著。後來想起來卻覺得自己愚蠢得可以。有些對話總是不經意地像收錄在腦海中一樣,不會傳來外界干擾訊息的獨處時候,就會自動播放,比方說蹲廁所的時候。認真想起來,似乎全都是些自己顯得愚蠢的片段。不過當時是不會發覺的。所謂不會依照社會期待而活的人,要不就是藝術家,要不就是蟲子。她說這話的時候也許沒那個意思,也有可能是因為潛意識知道這是我期待著的答案因此脫口而出的也不一定。但這都不是我對自己感到愚蠢的原因。

 
老實說,如果是蟲子也好,反正是當不成什麼鬼藝術家的。除了愚蠢之外,我其實還感到抱歉的噁心。如果是蟲子,是完全變態的那種嗎?是會長出翅膀飛起來的那種嗎?而且是很輕易被捏死的那種?我想起屋後的青蛙,牠咻地伸出長舌將我捲入口中吞下肚子,花費的時間甚至不需要一秒鐘,而你看完這句話的時候我已經被消化完畢。你說一個人在被徹底忘記以後才算真的死了。我好想要被忘記,但前提是要先有個誰記得我。

 
我又記得誰呢?所謂「記得」,好模糊哪。那幅雕在你背上的刺青,滲出一絲絲鮮紅色的血來,我想要舔掉的時候卻發現,蟲子是沒有舌頭的。


2008年3月13日 星期四

我聽見




 

  入春屋後的蛙鳴像戰爭中的槍砲聲一樣每到傍晚便開戰,讓我睡得不好但聽得很開心。我深愛的枕頭被醫生宣判死亡的那一刻,我夢見我們夢中的婚禮。


 

  當天我必須飢餓但耳朵是飽足的,換了三套禮服而幾個月後我的小孩開始在夢裡翻身。於是開始如何養一隻彈塗魚的發聲練習,用以冥想被切割的冥想,而且睡眠和我互相不需要彼此但仍然做夢仍然哺餵母乳,仍然黑眼圈。小孩開始上學後提心吊膽怕聽見抱怨的來電鈴聲,後來覺得住在鄉下很好,大多孩子的父母都在外地工作;老師是滿懷抱負的新鮮人或者將屆退休的老人;而我的小孩剛好不是天使。我因此得到愛心媽媽的獎品。


 

  教小孩寫字的時候,偶爾不確定是否應該圈起她的錯字,告訴她地球轉動的方向並不能讓我們像是決定今天的甜點是布丁那樣的隨心所欲。曾經聽一部電影說過:「基礎很重要。」某些基礎是墊腳石;某些是絆腳石。必須學著如何分類它們,同時感受每一顆石頭的必然性,所以小心撿起和擦拭;這是一個漫長而徒勞的過程,但從不是浪費。除此之外還擁有耽溺和厭倦,以便適應永遠在變的天氣和日新月異的風聲。


 

  有時嚮往一個平靜的湖面,但是彷彿總會被偷偷放養了某種生物,牠長得很快很快就會被稱為湖怪,原來是沒有殺傷力的,只是為了自我保護而已。於是就必須有一種遺憾,左右搖晃我小小的扁舟,並且把槳放逐。還是無可避免地怔忡著那些慢慢沉落的黃昏,分不清楚被湖水吞食的是夕陽還是自己。春天開得很好,一半是鳥囀一半是蛙鳴,但是手裡的杯子緩緩溢出水來,等我意識到的時候,船身已經被水吃了一半。


 

  每天都會隨著耳朵旋入不同的聲音裡,但是又能拿它們怎麼樣呢?耳朵就跟心臟一樣,是不能隨意決定的器官噢。但即使可以自行決定的也不見得就能順利安排,就像那座湖一樣,總是有人任性地放養什麼還自以為浪漫多情。


 

  有的聲音怎麼也聽不清楚,像是明明已經調到最大值的英文聽力練習;而有的聲音卻遠遠地直達耳裡最柔軟的泥土。最喜歡的是每一種呼嘯而過的車聲,聽著他們在路的某一端或迅速或緩慢地消逝,把一部分的我也一併吸引而去,我於是又更接近虛無了一點。然而我的算數再怎麼不好,也明白我是除不盡的,除不盡的1。


 

  那麼用加的、減的、乘的呢?我聽見小孩跑近,聽見她敲門。


2008年2月12日 星期二

問路

 

為了聽懂他們談論的話題,我多讀了幾本書,甚至動了看布袋戲的念頭;儘管仍是念頭。那些書我每一個字都唸得出來,卻都不懂他們被安排的命運。每一本書都薄薄的,疊在一起抱著竟沉重得教我肌肉痠疼。我好似老得啃不動這些艱澀的果子了。但也許根本就不是老不老的關係?能不能放在車上,讓我塞車的時候等人的時候甚或迷路的時候再讀?它們可能指引我正確的前行方向? 

 

我羨慕受到大家逼問能夠顧左右而言他的人;看電影能夠看見背景裡某張照片擺放位置的人;聽音樂能聽見鋼琴在左邊小提琴在右邊鼓在後面的人。我太專注。多數細節都是這樣被硬生生忽略掉的,當我又專注於某一點的時候。

 

我注意到,自從學會開車(或者出過車禍?)以來,我漸漸擅長保持距離這件事,不論那是不是適當的距離,如果真的沒辦法的時候甚至就切換車道。所以他們一個一個都離開了,車子裡的溫度竟然和車外一樣,而我一點都不喜歡暖氣的聲音。就這樣我在小小的車裡裹上厚厚的冬季,被動彈不得這個形容詞逗得幾幾乎笑出淚來,接著便失去意識。車子不知道要載著我到哪裡去,早就應該買個導航系統的才對;不過,我總覺得迷路這件事應該更單純一點。

 

有時候我是看不見的。不知道是因為過度專注,或是其實我骨子裡根本喜愛迷路。我想起上次讓我問路那些人。有人告訴我,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的發生;那麼其實我的問路是有計畫性的,是命運的,是我故意的?為了讓我更驕傲一點;沒錯,你們都是我遴選的結果,親愛的路人甲乙丙丁。 

 

為什麼我們只能夠擁有問路的緣分呢?常常是專注得疲累了便昏迷了起來,你說得太多了而我一下根本記不住啊!要不就是你帶著我往前走,要不就是我再挑下一個人問路;原來我根本一點都不獨立堅強。我不想總是回到這裡,認識著這裡的路。我更貪心,想要不斷不斷地往前。如果你不能帶我走,便不應該回答我的。

 

突然覺得自己像那個可怕的故事裡,死命巴在好心的路人背上不肯放手的老公公,寄生蟲一樣。故事後來怎麼了?我都忘了。



2007年9月30日 星期日

離水


究竟雨季是一直滯留著未曾離開,還是走過又折返呢?怎麼我這裡一直陰霾一直潮濕?無論時間怎麼爬過,花怎麼盛開過又被摧落,逐漸淹沒我的潮水持續漲滿,不願退去。

九月中旬。

聽說秋天到了,我才恍然明白過來:夏天的尾巴正像隻慵懶的貓,用背影向我道別,舉得高高的尾巴,優雅地搖擺。而後新聞又傳來,颱風過境;這座孤島每每到了夏天總有不速之客來訪,而這不速之客已不再只是專挑夏季前來。

很厭倦,每天重複演練的入眠、醒來,和你們偶爾提及的小秘密都令我極度厭倦,我那泡水而泛白皺摺的皮膚再也不願耽溺於雨季,耽溺自己的水裡沒日沒夜的遊戲。反正雨下過了,便經過了水道,往大海離去,離去這座島嶼。即便也許曾經淤積於某街道上徘徊留連,悄悄竄流進哪幢建築的體內,或走過哪戶人家的地板留下一片狼籍而後繼續往下沉淪,始終是一場離開。

尤其是,眼皮連續幾天極有活力地跳動,挑釁我壓抑許久的起床氣,同時漸漸消磨了耐性;我,不耐煩。真的,我相信陽光會慢慢和煦起來,積水會退卻,所有的陰霾都能夠漸漸讓我們明白自己所處的道路。然而,我此刻才驚覺我原來,不是一隻魚。只是太久太久誤會了自己的身分,始終朝相反的方向生長,難怪我的換氣技巧始終癟腳;我沒有腮。

水裡不再是我所能全心信任的地方,你們口中冒出的泡泡包覆著的一個個小秘密,傳了開來。它們「啵」的一聲在我周圍一個個破裂,忍不住遮掩我的雙耳,那就跟連日的眼皮跳一樣教人心煩意亂。我必須坦承我的害怕那麼具體,讓我體內的某個部分死去,譬如我夜裡夢見的葬禮那樣,也許是該替自己舉行一場莊嚴的儀式,向死去的部份以及即將離去的世界慎重道別。我,不會更不能夠再回去。

羊水裡的溫度或許最最適合蜷居,然而死生同時,我們都是這樣被決定,也自己決定。倖存的死亡,和死亡地倖存。當某天面向鏡子,我看見的不是自己,就能夠活得很好,也死得很好。這就是你的世界,我們完全變態地愛著,相互虐待而感到極度痛快。


2007年6月27日 星期三

  就像檔案累積至將近記憶體所足以負荷的容量前一刻,電腦的回應就會愈來愈慢,已經給過了你警示,然而你若是不能明白,就等著電腦當機而享受你反應太遲鈍的後果。

  你的資訊必須每日每日更新,所有的電腦都是雙子座。善變慧黠得讓你永遠也猜不到她每天的新花樣,一旦跟不上她的腳步,就等著被淘汰;但又其實她異常脆弱,無時不刻都有遭受病毒侵入的危機,而你勢必得小心翼翼呵護倍至。然而你一旦識得了她就很難能捨得離開,若是離開旋即遭思念的藤蔓所糾纏而夢魘。

  這是我反覆思考那日答應給你的解釋,關於她。僅僅能觸及的就只是這樣,也無法更深入一些了,儘管你再不死心追問,我所能給你的答案亦只能是這樣。儘管我可以明確地向你坦承,我所了解當然不僅僅如此而已,所有不可言說的秘密,心中最深最柔軟的每一吋田地,即便我的腳趾頭都清楚感受得萬分真切。但是那也讓我更須忍受激烈的煎熬。

   也許你,是不能明白的。那即是我遲遲不肯動手術治療雙眼的理由,就算日復一日糢糊的視線著實困擾著我的生活,所以替每一個步驟都賦予其被適應的理由,就算是冠冕堂皇。我仍必須這樣卑微地抵抗那更巨大的恐懼,得以吞沒我的,任何機會的萌芽。並且,不允許開口,將靈魂封箱打包。

   就任憑雜草蔓生於我的喉間、舌上,也不肯,不墾。解釋是有罪的,同與生俱來的寂寞一樣,所有本能都是罪悪的根源。我根本一開始就不被允許回應你的,一旦交叉反應過後,首先意識到的人總是必須先一步受苦。這一切就是因為我所能理解的部份遠遠大於你而蔓生出的折騰,記得我的突如其來的陰天嗎?請原諒我沒能將力道控制得更好,我的病一直在惡化當中。

   偶爾靠得太過接近,那便意味我勢必倍受逼迫去理解更多,承擔更多被加諸於身的不被理解,然而,愈是這樣我就愈不被允許開口,那些秘密的細針穿過我雙唇縫上一道道的罪名。我只得抽離自己,那些魂魄都被困住了,我,不在我身。文字也許真會是我的唯一救贖,但不寫的時候,我究竟必須從自己失蹤。等下一個人潮洶湧的路口,從泛濫的眾生寂寞中走出,一個全新的樣子;反覆,輪迴,地縛靈那樣。

  那麼就請不要再去探究了,過去那些飄忽的影子,甚至是你。





2007/6/28

2007年6月23日 星期六

懸崖

 

  好想就這樣將自己擱置,在這裡,進退維谷;這其實是一種耽美,我覺得。


  譬如一匹馬兒,拋下控制自己的那雙手往斷崖奔逃,卻在最接近墜跌的前一刻以自己的韁繩將自己勒在懸崖邊上,隨機的幾顆砂石跌碎谷底,那一瞬間整個宇宙就這樣靜止不動,時間被抽絲剝繭地平放等待誰,來織成一疋絲綢,讓我終於可以舒服地安躺欣賞,屬於我們之間的風景。

 

  我喜歡雨天。讓我莫名奇妙地寧靜又同時極度喧鬧,身上幾千億個毛細孔都張開眼睛看我,和我自己忽高忽低的表演,所有的感受都慢慢地被炒豆般的雨聲敲碎,又被雨水渲染開來。而你是從陽光走來的孩子,讓我綿密的雨季像你挖進口中的冰淇淋,軟軟黏黏地融化在你微微上揚的嘴角,於是你愛上這樣冰冰涼涼的味蕾的小小冒險,那麼不具威脅性地激發著你的孩子氣。

 

  你那麼快樂。那麼我為什麼不能夠因為你的快樂而愛上陽光呢?可以的。只是我的自我那麼堅定地,即便是一粒極微渺的沙塵,都無法屈身於誰的眼中。我的所謂極不值錢的驕傲,也許是已經盤根錯節地那樣,緊緊地深深地箝制著我的手腳,無可救藥的毒癮那樣。是的,我也許可以為了你戒除我所有的惡習,可一旦我那麼完美得再無可挑剔,好像融化的冰淇淋,便再沒有刺激你味蕾的成分。那麼我們又將失去什麼,在融解的過程中散逸的能量呢?

 

  如果花了許多力氣又繞回原點就是一種生命的鐵軌,我們不過是浪費的存在而已。所謂的自由,是以不能牴觸他人的自由為原則。我很努力和自我拉扯,你呢?我倒是希望能夠與你研商出一種較不那麼費力的姿態,讓你即使不再同我浪費,也不要和別人浪費你自己。太靠近的時候,就將手裡的線放鬆一些;太想念的時候,就將線收回一些。說來也不過就是相同的道理,我們都以為簡單,可總要有些什麼被浪費的,道理才會顯得更有道理一些。

   

  兩極相對時,彼此依附,在雨天自成小小的星球;相背時,天氣晴,害怕燠熱的氣味瀰漫將我窒息,於是遠遠地推開彼此。免不了要突然迷失,要突然眼前一片模糊,再從昏迷中掙扎轉醒,也許能就這樣理解了所有宇宙和我們背道而馳的軌道之所以背對的理由。在反覆的停停走走,迂迴盤旋以後,總有些什麼是時候被理解的,或者所有應該被不經意浪費的,都在它們的軌道自行運轉著。

 

  就像我其實非常懼怕這裡懸著的高度,卻又那麼希冀在這裡滯留著不被時間帶走;是的,這是一種愛,並且耽溺。我在最接近墜落的瞬間,任憑腦內啡無聲地將我平靜淹沒。

 

 2007/6/24

2007年6月15日 星期五

腫瘤


 

  仍是一如往常地沒有預兆就下起雨來。抽抽搭搭的雨聲肆無忌憚地搖晃著我,我回不了神,來到遙遠而失焦的畫面,認真說起來也並不是一種執迷不悔的狀態,我只是有些步驟沒有搞清楚:下雨了就應該打傘的;所以我也只是不斷地被模糊而已。


 

是不是因為過於容易被煽動,於是那些成癮的惡習更不容許我輕易戒除?你知道我有多麼想讓自己更聽話一些,但那些蠢蠢欲動的風仍在醞釀足以將我駁倒的勢力。當然我明白這並不足以當作說服彼此的理由,壞就壞在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將自己說服,只得和自己不斷在這邊緣拉鋸。


 

沒有道理這麼厭惡著自己,但在不能相信自己竟然失去了以後,真正地屏除了所有的可能和諸如譬喻的種種,我還能拒絕自己嗎?也找不到道理來推翻了。我們都不再是自己捏造的故事裡的模樣,自己亦難以認領迷路的記憶,就讓它們在濕了又乾之後的皺摺中扭曲而模糊吧。


 

  然後又忽然雨停,太陽炎熾著,將我的水分瞬間抽乾,那麼我究竟還剩下些什麼?不斷被渲染的,我所不願承認的成分,反而都一一擴大了它們的領土,我不肯吃藥,不是因為我懶惰或者什麼,但也只有我明白,那些腫瘤會不會消失或者逐個轉成惡性,其實無關吃藥。我想你是能理解我的。


 

  我有我必須耽溺的道理。請理解我所有無理取鬧的需要,但大可不必原諒或者同情,就像我們伐了那些樹來造紙;迷戀一種泥土或新草的氣味;將自己置放在風暴中屏息凝視潮湧,它們沒有什麼不同。請理解我不懂得深深地反省自己,但其實那些反省那樣龐大地將我壓制得無法喘息,在每一個夢裡我都無處躲逃那穿牆而來的風聲,以及壁縫中滲出的雨跡,我太軟弱所以不逃,所以禁不起逃跑以後必須背負的更沉重的罪名,也禁不起逃跑以後更軟弱的自己。


 

  那就是為什麼我一直找不到一個適當的位置安放自己的原因。我沒有帶走自己的方向,也沒有自我控制的能力,我偶爾被羨慕被尊重,那是因為他們都不理解這個我,每個人都有自己只想看見以及只想被看見的部分。這也是我一直不能原諒自己的部分,我以為我活得就像自己了。  


  直到被診斷出那些病名,我才真的明白一直不是我以為的那樣。

2007年2月15日 星期四

無賴


對於人生還懷抱著單純的想法、信仰之類的人們,我實在覺得他們非常幸福;至少比我快樂。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我總是不經意就發現那些隱藏在潔白衣領之下的污垢,而那汙垢甚至以理所當然的姿態等待著或者根本無所謂被掀開。


 
它們無賴地存在著:這是一種平衡生態的方式,一旦有所髒污,乾淨才顯得高貴起來;其實根本是無從正確歸類的,界線已經模糊地暈開了,就像彩虹其實很難找到各種顏色的分野,每種顏色都是過渡的存在,但又其實是光線捉弄眼睛的把戲。

不能夠正確地歸類,所謂的名詞都是徒然的存在,所謂定義都是無聊的說辭。而無論我們做了多少努力,反覆練習,都對於這難以歸類的存在無能為力;原來我們從沒有正解過關於生命的提問。那為什麼我們不能幸福快樂得像童話的結局一樣?


一旦原本鞏固的日晷傾斜了起來,我們所依循而生活的時間就不準確了。在規則中,我們學習、了解然後舉證推翻,不停推翻的結果連自身的步伐都站不穩了。一波接一波的踉蹌之後,還有力量可以站起來嗎?問題是,為什麼必須站起來呢?如果我們的骨骼那麼空洞,那麼一碰就碎。


於是,我們都疲軟了,傾斜了,開始學習如何當一名好無賴,等著接受表揚的一天,等一天無賴成為真理、成為正軌,就能真正的快樂起來。我們在追尋和不追尋那些既有的方向和目標之間交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膠著,也許都暗自在心中期待對方能提出強而有力的辯證來反駁自己。


為什麼我們不幸福快樂?而為什麼幸福快樂成為一種號召,一種方向?這個世界煙霧瀰漫,成為一種無賴的存在,極靠近地板,才得以呼吸到微薄的新鮮空氣;不快樂就是因為缺氧,而無賴則能使人快樂地呼吸。當然,既然能夠快樂就不是那麼複雜困難的,只要用一樣東西交換就能夠成為快樂的無賴。


當然我不會告訴你,我就是無賴。





p.s.「無賴」一詞來自浮游
07/02/15
07/05/23修

2007年1月16日 星期二

痘子,以及菜渣






 
 
感覺像這樣:
 
妳感覺到了?一顆痘子萌發在妳的背脊中央,蠢蠢欲動。妳知道它就在那裡,一反手就能夠碰觸得到,透過指尖輕輕摩擦而感覺到它微微突起的存在。但無論妳如何扭曲脖頸、翻轉身軀甚或幾次攬鏡而照,就是無法親眼目睹它囂張凝聚能量的模樣;妳看不見那個存在,明明就在那裡。極致的挫折感油然而生。 

 
但就像生病看過醫生。醫生細心地囑咐什麼不要做、什麼不要吃,你愈是謹記於心,便愈是忍不住欲縱容心底小小的叛逆那樣:不可食的愈要食之,不可為的愈要為之。孩子般的任性抵抗,往往是不經大腦,為抵抗而抵抗的,無計可施的。

2006年11月24日 星期五

蛛網2

 
The Image By Pawl

 

 

  終於來到這一天。當我睜開眼,什麼也看不見,除了虛弱的光從窗戶的方向前來試探。我很冷靜噢,當這天終於來到我的時刻,我的心裡再也無能為力泛起任何的驚奇。因為我早已預料到,從我開始預支自己生命的那天起,我便知道這一天遲早要到,只是遲早的事哪。然而,我仍有些微妙的虛弱,像這天前來試探的光那般。

 

 

  妳終究長成一隻蜘蛛,逼我退至牆角。應該說,我不小心,或者其實是刻意讓妳這麼做的呢?我很想走出妳織給我的蛛網,但走出之後我又是什麼,如果獵物不再是獵物?我想起神鬼交鋒Catch Me If You Can裡的法蘭克,當他身後不再有人追捕,那麼捉迷藏便不再是一個完整的遊戲。然而之後呢?我慌然失措於記不起所謂的家的模樣。

 

 

  妳問我,所謂的定義啊,關於那些快樂或者向陽的,悲傷或者陰暗的名詞,內涵的實質是什麼呢?我想起那些錯身的人,想起那些轉角。彷彿虛弱的窗簾,風起的時候就被推開;彷彿乾涸的泥土,被無心的步伐踩得細碎,我甚至聽見自己窸窣地裂開。而妳仍然沒有停止吐絲;家,又應該是什麼模樣?

 

 

  其實妳不願意困住我,妳說,好想要放開手啊,實在是因為那些定義太過於容易令人疲倦的關係。又一次開展逃離的念頭。自己親手剝開那些洋蔥,卻經不起流淚的過程,還以為剝完了洋蔥就該是離開的時候。當人們開始說一些曖昧不清的詞彙,一旦妳誤以為是那樣,卻都遭到鄭重地撇清,並在心裡頭竊笑,妳真沒幽默感。所以,選擇安靜地看著比較讓人安心。原來我們軟弱得那樣相似。

 

 

  即便我非常想要親自動手,不為誰地扯下那些繁複的蛛絲。妳只是害怕失去長久以來所依賴的東西,那些無聊的夢囈,無聊的寂寞之類。繞過了無數個彎,穿越夜車奔擎的馬路,在每天不停死去的過程之中,妳終於也學會那些曖昧的動詞。才發現,原來我也擔心妳抓住所謂活著的本領。那麼我的存在還有必要嗎?

 

 

  錯身的人從夢裡上岸,都成了溼答答的水鬼,勒住我的頸項。沒有掙扎,我也在每個夜裡無聲地死去。那天以來,我沒有睡過;眼睜睜看著妳爬過我的皮膚,將我撕裂,我全身的血液汩汩流失,卻一滴眼淚也沒有冒出。但我還是每天醒來,醒自妳的蛛網,若無其事。

 

 

 

 


2006年11月23日 星期四

某些,無可避免

 
 
  不過又是,一個沉淪的靈魂的另一次沉淪。
 
  一種漸趨於無可避免的沉淪。我看著妳,又一次走上那繩索,在墜跌和平衡間的練習,潛意識中對於孤獨的定義那種恐懼總是大過於一切。儘管我對妳的演技感到如此厭倦嫌悪,這劇碼仍然有其有趣之處。某些人其實早就善於壓抑,善於偽裝;盡如村上春樹認為:做「應該做的事」是種紳士的作為。一切美麗的事物都有醜陋的背,連自己都不容易看見。
 
  妳終究無可避免地從繩索上跌落。理論上並不是真正的無可避免,但當妳放棄壓制那些恐懼時,跌落便成了無可避免;尤其是,當妳需要引起那種心理所預設的騷動時,妳當然得佯裝這一切都是無可避免。於是,正如預設的那樣,引起莫名的騷動;甚至那比你所臆測的更加劇烈。總是應該稍微節外生枝,劇情才愈發顯得有趣。
 
  然後,妳說起牙痛,和寂寞一樣。從某一個時間點渲染開來,像顏料攪進水中一樣囂張。你明明就把每一顆牙都刷得很用力,然而還是蛀了,無可避免地那樣。可能重點並不在於用力,不是用力就能把事情處理得很好。而是妳總嗜吃甜食的下場,我其實很想說,妳活該;不帶任何同情也不需要用力。
 
  我的確是活著的,在現實之中;當然也無可避免地學會一些偽善的本事。所以我還是對妳說,親愛的,走吧,我帶妳去給醫生看看妳的病牙還有沒有挽救的可能。當醫生說,必須要儘快開始根管治療。我心裡不免響起野口那樣的笑聲,那些甜食果然同你的天真一樣,過甜。
 
  所以寂寞也無可避免地懸吊在妳唇邊,當妳吻著我的時候,我們都能嚐到那個血一般腥的味道。這是我之所以喜歡你的緣故,寂寞的腥味。所以當那些甜膩無可避免地醱酵,我沒有阻止。無可避免地,妳的痛和寂寞,都讓我愈來愈喜愛妳。